每一代人至少都会经历一次从根本上改变商业经济结构的技术转变。蒸汽动力改变了制造业。电力重组了工业。互联网重写了分销的规则。智能手机把一台电脑放进了每个人的口袋,永久性地改变了消费者的行为。
人工智能属于这一类。
然而,让它与众不同的,并不仅仅是被采用的速度。而是这样一个事实:AI正在把我们历来视为终极竞争优势的东西——智力本身——变成一种大宗商品。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它听起来几乎荒谬。智力一直备受推崇。学校奖励它。公司争相招聘它。投资者支持创始人,正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异常聪明。整整一个个行业,都是围绕着为组织提供其内部并不具备的专业知识而建立起来的。
几十年来,智力一直像一种稀缺的经济资源那样运作。如果你想要高质量的法律建议、战略思考、市场研究或软件开发,你就需要找到那些花了数年时间获得这些能力的人。专业知识的建立需要时间,相应地,获取它的成本也很高。
人工智能正开始改变这个方程式。
关键点并不在于AI在每项任务上都比人类做得更好。它并没有。更重要的进展在于,它极大地降低了生产胜任水平智力工作的成本。
是胜任,而非天才。
这个区别很重要。
让一个AI模型总结一份报告、起草一份提案、分析一张表格,或者为营销创意进行头脑风暴,它通常会产出一些完全可用的东西。它或许不算出色。它或许不会重新定义一个行业。但它往往足够好,可以取代过去需要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才能完成的数小时工作。
这正是技术改变行业的方式。它们很少首先淘汰一个市场的最高端。相反,它们重新定义了什么会变成寻常之物。
想想摄影。
专业摄影师依然存在,而且其中最优秀的那些人,可以说变得更加珍贵了。消失的是拍出一张平庸照片的经济价值。智能手机让胜任水平的摄影变得人人可得,迫使专业人士不再依靠器材的获取,而要在创造力、品味和艺术视野上展开竞争。
人工智能正在对知识工作做着非常相似的事情。
一份普通的战略文档,生产成本正变得更低。
普通的软件,编写正变得更容易。
普通的营销文案,正变得几乎免费。
普通的研究,正越来越多地按需可得。
注意这个规律。
被商品化的,不是卓越。
是够用。
这个观察对组织应当如何看待人才,有着深远的影响。
许多公司在招聘时仍然把技术能力本身当作能创造持久竞争优势的东西来对待。职位描述依然以执行为中心。招聘流程依然把技术评估置于几乎一切之上。绩效评估往往奖励产出多于奖励判断力。
这些做法,在一个技术执行本身就稀缺的世界里是有道理的。
而在一个胜任的执行可以越来越多地由机器生成、加速或增强的世界里,这些做法的道理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每个组织都能获得相似的技术能力,那么优势就会迁移到别处。
它迁移向判断力。
迁移向创造力。
迁移向信任。
迁移向组织内部的协同一致。
迁移向在所有人都注意到之前,识别出值得解决的问题。
这些品质要难得多才能被自动化,因为它们依赖的是语境,而非信息。
语境是现代管理中最被低估的概念之一。
信息告诉你正在发生什么。
语境告诉你这为什么重要。
信息解释客户的行为。
语境解释客户的动机。
信息识别趋势。
语境判断这些趋势是有意义的,还是只是暂时的。
人工智能在处理信息方面异常高效。而人类在理解语境方面依然明显更胜一筹,因为语境源自经验、人际关系、激励机制、历史和文化。它很少能整齐地包含在一个数据集里。
这种区别在领导团队内部表现得尤为明显。
董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聪明人。战略文件由日益复杂的分析支撑。仪表盘提供的信息,远超高管们能够合理消化的量。
然而,重要的决策依然顽固地艰难。
我们应该收购这家公司吗?
我们应该进入这个市场吗?
我们应该更换这位领导者吗?
我们应该为了长期增长牺牲短期盈利能力吗?
这些决策没有一个是受限于信息不足。
它们受限于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一直是领导力的自然栖息地,而判断力也正是在那里变得具有经济价值。
我有时担心,组织正在以优化错误的变量来为AI时代做准备。它们争相降低生产工作的成本,却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去提升那些决定哪些工作值得存在的决策的质量。
这个区别听起来有些哲学化,直到你去思考企业究竟是如何创造价值的。
没有哪个客户会因为一家公司多生成了一百份演示文稿而付钱。
没有哪个股东会因为多产出了一千份报告而受益。
价值的产生,是当组织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比竞争对手更好的决策时。
技术一直在放大这个过程。
它从未取代过这个过程。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当下围绕AI的讨论,有一种奇怪的不完整感。
主流叙事假定智力本身就是那个稀缺资源。因此,每一场对话都围绕着通过越来越强大的模型去获取更多智力而展开。
历史却给出了相反的启示。
每当一种资源变得充裕,成功就不再那么依赖于拥有这种资源本身,而更多地依赖于明智地运用它。
电力并不能保证工业领导地位。
互联网并不能保证商业上的成功。
云计算也没有消除战略优势。
人工智能几乎肯定会遵循同样的模式。
它将变成基础设施。
不可或缺的。
强大的。
人人皆可获得的。
那些表现卓越的组织,不会因为使用了AI这一事实而与众不同。那最终会变得像使用电子邮件或云软件一样,平淡无奇。
它们将凭借围绕这些工具所展现出的判断力质量而脱颖而出。它们会知道何时该信任这台机器,何时该质疑它,何时该忽略它,而或许最重要的是,何时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人际对话,比又一个完美生成的答案更加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相信,智力正在变成一种公用事业,而不是一种差异化因素。
公用事业之所以具有变革性,恰恰是因为最终每个人都能获得它。
竞争优势很少存在于这项公用事业本身之内。
它存在于人们选择在其之上构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