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话,几乎出现在每一份年度报告、每一次领导层务虚会,以及每一份企业价值观的演示文稿里。
"我们的员工是我们最大的资产。"
这句话已经变得如此常见,以至于我们大多数人几乎不再注意到它了。它介于"客户至上"和"创新很重要"之间——一句听起来无可辩驳地正确、却对说出它的组织几乎没有任何要求的话。
我从来都不觉得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我的问题在于,大多数公司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止步于此了。
如果员工真的是你最大的资产,那么公司几乎每一个重大决策都应该体现出这种信念。招聘应该是所有能力中最重要的那一项。管理者的晋升,主要应该是因为他们善于培养人才。内部沟通应该被当作一项战略职能来对待,而不是行政事务。绩效评估应该提升判断力,而不仅仅是衡量产出。领导者花在思考信任上的时间,应该比花在思考流程上的时间更多。
但现实恰恰相反,大多数组织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
它们花费数百万优化技术堆栈,却指望管理者靠试错去自学领导力。它们在销售赋能上投入巨大,却几乎不在帮助团队做出更好决策这件事上投入。它们以惊人的精确度衡量生产力,却把企业文化当作某种过于抽象、无法被系统性改善的东西来对待。
换句话说,它们一边宣称人才最重要,一边的行为却仿佛系统才更重要。
讽刺的是,这种矛盾之所以能隐藏多年,是因为技术本身创造出了足够多的竞争优势,足以弥补平庸的管理。企业可以靠增长把领导力问题掩盖过去。强大的产品掩盖了糟糕的沟通。不断扩张的市场掩盖了组织效率低下的问题。完全有可能在不擅长培养人才的情况下,依然建立起有价值的企业——因为其他优势足够大,大到能压过这个短板。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个方程式。
围绕AI的大多数讨论都聚焦于自动化。哪些工作岗位会消失?哪些任务会变得更快?哪些职能将需要更少的人?这些对话可以理解,但我越来越怀疑,它们正在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一个后果严重得多的转变上分散开去。
AI正在迅速降低许多种类技术性执行工作的价值。
写出合格的营销文案,正变得更容易。
制作演示文稿,正变得更容易。
分析大型数据集,正变得更容易。
编写软件,正变得更容易。
从前需要花上几天的研究,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
每个月,又有一类知识工作变得更加触手可及。
显而易见的结论是,公司将需要更少的人。
我认为,恰恰相反的情况反而可能被证明才是真的。
它们将需要更好的领导者。
技术一直有一个有趣的习惯:它会提升那些它自己无法取代的东西的价值。
当电子表格变得无处不在时,会计师并没有消失。那些真正理解生意、而不仅仅是记账的会计师,反而变得更有价值了。
当搜索引擎让信息人人可得时,专业知识并没有消失。专业知识从"拥有信息"演变成了"解读信息"。
AI很可能会遵循同样的规律。
随着执行层面越来越被商品化,组织内部真正的限制性因素会转移到别处。而且这种转移,正越来越指向人类协作的质量。
团队做决策的效率有多高?
他们建立信任的速度有多快?
人们能否在不损害关系的前提下表达不同意见?
员工理解的,是决策背后的原因,还是仅仅知道决策的结果?
管理者能否在潜力显现在绩效仪表盘之前,就先一步识别出它?
这些问题一直都很重要。只是当技术抹去了其他差异化的来源之后,它们才变得再也无法被忽视。
在与成长中的组织共事的过程中,我观察到的一个更有意思的规律是:公司很少因为缺乏聪明的员工而失败。大多数现代企业里都不缺有能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它们失败,是因为这些聪明人开始在缺乏共同语境的情况下各自为战。
一个团队为增长而优化。
另一个团队为盈利能力而优化。
第三个团队为客户满意度而优化。
单独来看,每一个决策都显得合乎理性。
但整体来看,整个组织正在被慢慢撕裂。
再多的人工智能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它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信息问题。它是一个领导力问题。
尽管关于领导力已经有过无数论述,但归根结底,它是一种创造共同理解的实践。它意味着帮助成百上千的个体做出独立的决策,却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这需要的远不止是魅力,更需要沟通、判断力、信誉和信任。
不幸的是,这些能力极其难以量化。
营收会出现在仪表盘上。员工的信任不会。
周期时长有明确的指标。管理层的判断力没有。
获客成本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组织内部的信心却无法被这样计算。
正因为这些品质无法被轻易量化,它们常常被忽视,直到它们的缺失变得痛苦地显而易见为止。
我认为,这正是下一代卓越企业将脱颖而出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们拥有专属的AI模型。
也不是因为它们比所有人自动化了更多的工作流程。
而是因为它们意识到,技术改变的是执行层面的经济学,而领导力决定的,是协作层面的经济学。
AI的能力越强,追问某项任务是否可以被自动化这件事本身,就变得越没有意思。
更重要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组织是否已经建立起这样一种环境——让有才华的人共同做出的决策,始终优于他们各自独立能做出的决策。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软件问题。
它始终是一个深刻的人性问题。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每当我听到某位领导者把AI描述成人的替代品时,我都会变得更加怀疑。技术在放大人类能力这件事上,始终表现得极其出色。但在替代那些让人类发挥出最佳状态的条件这件事上,它成功得远没有那么多。
在未来十年占据主导地位的企业,无疑都会使用非凡的技术。
对此我几乎没有任何怀疑。
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它们是否会终于开始真正把人当作自己最大的资产来对待——不是因为这句话写在致股东信里听起来动听,而是因为AI时代的经济逻辑,将不再给它们留下任何其他选择。